8月8日，立秋。暴雨和洪水过去已经整整一周，最初的惊惧，在脑海中渐渐退去，烈日把人们带回关于秋老虎的熟悉的记忆中，山间的气候，仿佛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。
如果不是门口塌陷的道路、院子里林立的救灾帐篷，帐篷边上晾晒的衣服，可能有许多人会恍惚，刚刚过去的那场灾难，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
【资料图】
8月7日，记者走进北京最西边的安置点，百花山下的清水镇转移居民安置点，在这里度过一天一夜，清水镇的人们在这里晾干被褥、支起大锅，在洪流未摧毁的地里掰玉米，在大锅里炒菜、蒸馒头，度过他们离开家园的第七个晚上。
清水镇安置点全景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那天夜里的大雨，一辈子也没想到过
8月1日凌晨3点多，71岁的连维茂，在熟睡中被儿子喊醒，窗外的雨声在疯狂呼啸，随手抓了两件衣服，拎起了床头的一包药。连维茂和妻子，被儿子儿媳带着冲出门外，巷子里的水，已经齐膝深了。
连维茂是清水镇上清水村人，暴雨来临之前，村里已经安排了河边居民的转移，连维茂家并不在那里，而是在靠近山的一侧。雨下的太大了，山上也不安全了，村里组织之前没有转移的人连夜转移。连维茂一家五口和一位保姆，都在其中。
在安置点里，连维茂推着妻子散步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连维茂夫妻都是重病患者，连维茂心脏搭了支架，同时还有肺癌，妻子脑梗，已不良于行。
马路边有人指挥，让大家往镇政府跑，镇政府就在上清水村里，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帐篷、被褥等安置物品，就在政府大门进去的草地上。
大量的人开始转移到镇政府，那个夜里，200多人在和洪水赛跑，从村庄的各处出发，在头顶的大雨和脚下的大水中，奔向同一个地点，每个小巷里，都站着指挥的人，给雨夜里奔行的人们，指点逃生的道路。
附近的一个工区，50多位工人也在转移，和上清水村的人们同一个目标，安置点里暂时安全，且有应急的物资。
其实，转移早就开始了，赵素娟告诉记者，他们提前设置了安置点，就在上清水村里的一个文化中心里，有一栋楼，还有一个广场，里面住着提前转移出来的人。可连维茂他们转移的时候，水已经到了广场的边缘，暴雨和洪水，以超出想象的强度和速度，冲击着这个深山里的小村。
“那天夜里的大雨，我一辈子也没想到过。”连维茂说。
自己动手，搭建一个安置点
从凌晨到天亮，转移到镇政府的人越来越多。9顶帐篷远远不够，这里本来只是一个后备的选择，准备的帐篷并没有完全搭起来。
村里的老人被安置在政府大楼里，小伙子们冒着雨，连夜搭帐篷，工区里的几十个年轻人成了主力。
难熬的半夜过去，天色放亮，政府大楼的前后，都搭满了帐篷，但还是住不下。所有的老幼病残，都住在政府大楼中，楼道里、办事大厅中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行军床。
帐篷搭好了，床也铺好了，可没人睡觉。“脑子都是蒙的”，连维茂说。
清水镇政府便民服务中心副主任王玺是当时的参与者，其实，那一夜每个人都是参与者，和所有被转移到这里的人们一样，来不及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。找应急灯，安排物资，接应人群，安置老人孩子……一大堆事情劈头盖脸地砸过来，他们只能一件一件地应付。
上清水村第一书记何俊，是最早感受到危险的人之一，洪水漫到文化中心的广场前时，他觉得可能扛不住了。就在同时，镇里的人们也开始行动。
从村里的安置点到镇政府，只有几百米，何俊站在路边的洪水中，指挥每一个眼前跑过的人，告诉他们，往镇政府跑。
其实，何俊也是被转移的人，村里200多人住进镇政府，只有他认识每一个人，可以帮忙协调。
潮湿而无光的夜里，他们感到一点点安慰
住进安置点的第一天，雨渐渐停了，帐篷里的年轻人，办事大厅里的老幼，大家都在沉默，数百人聚集的安置点，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和嘈杂，连孩子们也是安静的。
洪水还在镇政府的大门口徘徊不去，院子外，激流撞击山崖，激起的轰鸣声一刻也不间断。院子里，被褥潮湿得能滴出水来，没有人能睡着，实在累了，靠一会儿，就又醒了。
淋湿的衣服被体温烘干，蹚过浑水的裤腿上，都是干了的黄泥。一直到中午，连维茂才回家换了身衣服。那时候，邻居家的房子已经塌了，和他只有一墙之隔。
镇政府两边的路都被冲塌了，东边的塌陷处，恰恰是上清水村文化中心的广场边缘，也就是头一天晚上人们撤离的第一个安置点，那座广场，就在路边。
路断了，电也断了，手机信号同样消失，安置点成了真正的孤岛。连维茂家里的保姆杨焕霞是陕西黄河边上的人，老家的房子，出门就能看见黄河，她见过比8月1日那天更大的水，但没有见过这么狂暴的水。
住在安置点中，偶尔的谈论，全都围绕着这场大水。
72岁的宋有明，是在上清水村出生和长大的。他出生前第4年，父亲从百花山的另外一侧搬到了这里。他的脑海中，同样缺乏对大洪水的认知。还有64岁的连九英，她喜欢刷短视频，但也没刷到过这么大的洪水。
安置点没有电，不论是院子里的帐篷，还是楼里的办事大厅，一到夜晚，就会漆黑一片。镇政府在院子里和大厅的走廊里安置了四盏应急灯，给夜里上厕所的人照明。
45岁的杜爱华，一家人都在安置点，她带着婆婆和两个孩子住在大厅，丈夫住在帐篷里。孩子们睡着以后，她总会睁着眼睛，在漆黑的夜里盯着天花板，就这样躺很久，可能和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。这个大厅里，真正能睡着的人并不多，但不管怎么样，在这里至少能感觉到安全，比住在自己家里担惊受怕好很多。
安置点里，村民杜爱华与孩子们一起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洪水之中，最先匮乏的是水
夜里转移到安置点的人们，大部分都是只身出门，生活物资留在身后的家里。从住进安置点的那一刻起，吃饭、睡觉、上厕所等，都要在这里解决。
村民排队打饭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走的时候顾不上，安全了，就必须考虑日常生活的问题。镇政府准备了物资，但谁也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孤岛中坚持多久，物资是不是足够。
乡村中，传统的生活习惯和社会关系，开始发挥作用，人们从洪水过后的家里，找出储存的食物，在附近开农家乐的村民、灌煤气的老板、把各自的储备送到了安置点。附近一处林场有一百多亩玉米，和洪水擦身而过，仅被洪水冲走了一个小角，试验田中的玉米，刚刚到了鲜嫩可口的时候，林场免费给了安置点和各个村庄。
最先消耗的，是不耐储存的肉和菜。随后，菜首先变成了稀缺品。“玉米解了燃眉之急，鲜嫩的玉米，可以补充蔬菜的不足。”王玺告诉记者，洪水过后，每天大约会掰一亩地左右的玉米，有五六千个。
安置点里的村民在包玉米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和食物相比，水的问题更加严峻和迫切。
没有经历过大洪水的人，很难想象，洪水中最先匮乏的是水。
断电断路后，自来水也断了。山里倾泻下来的洪水，裹挟的不仅是泥沙，还有各种致病的细菌。清水镇纪委书记周利军，几次蹚水出山和进山，汇报消息，寻找失联的村庄，回来后双腿上起了一层红疹子。而一位医护人员告诉记者，洪水之后，最先出现的，往往是肠胃疾病。
一位开矿泉水厂的老板，把仓库里所有的库存都送来了，安置点按照人数，每天发放标准的量。
镇政府大楼里，所有可以接水的容器都被找了出来，接雨水冲洗厕所。数百人生活的地方，厕所每隔几个小时，就必须打扫一遍，不止是为了干净，更是为了阻断疾病传播的途径。
忘记悲伤的方法，是让自己忙起来
8月2日，最早的救援人员进入了清水镇。他们绕道河北，几经辗转，进入了洪水之后的上清水村，那时候，没有被冲断的路面上还有水在流淌。
在清水镇，救灾的工作也早早开始了，人们开始打通道路，清理淤泥，进入山中的村庄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越来越多的救援队伍和物资进入了清水镇。安置点的内外，也变得忙碌起来了。
连维茂的儿子和儿媳都住在安置点，但从早晨起来到晚上睡觉，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，他们都在村里，收拾洪水留下的残破现场。
留在安置点的人们，也并不清闲，几百人居住和生活的地方，厕所要不断清理，垃圾要随时打扫，昼夜要有人巡护，每天还要定期消毒。
进入安置点的第二天，连维茂忽然胸闷，喘不过气来，卫生院的急救车将他送到了河北邻县的医院急救，之后又回到了安置点。卫生院也被水冲毁了，在转移之前，医护人员抢运出了大部分药品，在安置点设置了“临时卫生院”，为村民开药、处理紧急情况。
清水镇卫生院也搬到了安置点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老人们也开始想动一动，有人会把自己的帐篷周边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有人在自来水接通后，洗了衣服，晾晒在帐篷之间。
住在安置点的村民打扫帐篷卫生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长时间的枯等中，坐困愁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照顾两个孩子和婆婆的杜爱华，有时候也想出去做点什么。但小儿子刚刚两岁，一刻也离不开人，好在丈夫每天都在村里帮助清理，这让她感觉，距离回家的时间正在越来越近。
太阳出来了，他们掀开帐篷晒干被子
安置点的人并不固定，有人住几天就走了，有人还要继续住下去。杜爱华的家靠近山体，山上有裂缝，塌陷仍然可能发生。
相同境遇的还有不少，院子一侧的临时厨房中，每天至少要做上百人的饭，许多周边的村民来帮忙做饭。他们垒起临时的灶台，大锅炒菜，大笼蒸馒头，开饭的时候，香味传出很远。
村民在用大锅炒菜。新京报记者 王颖 摄
太阳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从云霞满天到晴空万里，预报中的两次阵雨最终都没下，人们会把帐篷四面卷起，让阳光照进来，驱散潮湿。
安置点的条件变得越来越好，8月4日，一台更大的发电机运送到安置点，院子里的路灯、大厅里的灯光，在夜里亮了起来。
在不远处的一处村庄里，另一台发电机带动了一台水泵，从一处封存的水井中抽出水来，接通了自来水。
随后，网络运营商的救援队伍到达，信号也开始恢复。
安置点外，被洪水冲断的道路，打通了临时通道，人们整平砂石，垫上泥土，供车辆通行。曾经肆虐的洪水，只剩下小小的一股，这条名叫清水河的永定河支流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。
安置点旁边，进出的大车越来越多，每天早晨，支援的物资从这里分发，送往散落在一个个沟域中的村庄。
住进安置点的第八天，71岁的老人回家了
8月7日晚上7点半，安置点外的大街上，路灯忽然亮了。应急电力不会兼顾到大街上的路灯，这表明附近的电力恢复了。
这一夜，许多人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村民转移后，村党支部书记赵素娟留守在村里，和村民们一起，清理淤泥，打扫街道，整理村庄。何俊则留在安置点，全程处理安置点里所有的村民事务，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安置点。
8月8日，立秋，太阳高悬。早晨起来，山里出奇的热，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老虎天气。
安置点的人们，没人讨论秋老虎的厉害，村里有电了，很快也该有水了，大家都在说，距离他们回家的时间更近了。
连维茂也准备回家了，经过一次急救的他，精神看起来还不错。他叠好被子，找了一个扫帚，将帐篷里外扫了一遍，坐在阴凉下，等待回家的一刻。
早饭是疙瘩汤、凉菜和馒头。等吃过早饭，洗了碗，儿子就开车过来了。
帐篷里的人明显少了，工区的工人们参加清淤、疏通道路的工作，年轻人们回村干活，暂时不回去的人，也趁着天气好，回家换换衣服，整理一下院子。
上午11点，连维茂的妻子刚刚被儿子接回家了，他在等儿子返回来再接一次。他们要带回家的东西很少，安置点分的一箱饮用水，他和妻子的一包药，除此之外，只有一个杯子，一只盘子。剩下的家当，都在那个等着他们回来的家里。
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王颖
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朱名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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